他们只是替青华参翁办事。药是仙翁赐的,命也是仙翁救的。后来回不回来,也不是他们说了算。”
她说得很慢。一桩一桩、一件一件,像是真的将这些年的旧账全都摊在心里,翻来覆去算了无数遍。
所有人都有道理,就连那两个仙使,她也能替他找出几分不得已来。
可算到最后,总有一笔账横在那里。
这些年,她怎么想都想不明白。
绫娘低头盯着杯中残酒,手指一点点收紧。半晌,她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:“可我到现在都想不明白,我们一家到底哪里对不起青华参翁!”
“我爹病得连床都下不了,还每天叫人扶起来给他磕头。我娘天天鸡还没叫就起身换供果,生怕果子放过夜不新鲜,怠慢了祂。祂要香火我们烧,祂要金银我们给,祂说要我给我爹合药……”
绫娘忽然笑了一下,那笑声很轻,却难听的像是硬生生从喉咙里挤出来的。
“行啊,老娘脱!我那时候还是个黄花闺女,婚期都定了,我跑去跟祂座下的仙使睡觉,我连这个都做了,还不够诚心吗?”
绫娘脸上的笑终于一点点撑不住了:“祂若从一开始就救不了,我认。泽州城那么多大夫都说我爹没救了,死就是死,我认命。可祂为什么非要让我爹坐起来?为什么给了我们希望,又让我们再次绝望?”
绫娘眼睛已经红透了,却仍旧倔强地不肯让眼泪掉下来。
“我那时真的以为我们一家已经熬过去了,我以为往后的日子……”
她停了一下,喉咙像是忽然被什么东西堵住,许久才艰涩地吐出后半句:“还长着呢。”
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。
“结果呢?香祂受了,钱也拿了,祂叫我做的事,我一件都没少做,到最后就一句仙缘已尽。”
“轻飘飘的一句话,就把我们给打发了!”酒杯重重磕在桌上,绫娘胸口剧烈起伏着。
屋里一时只剩下炭火偶尔爆开的轻响。
过了许久,她像是终于察觉到自己失了态,猛地偏开脸,抬手在眼角胡乱蹭了一下。等再转回来时,脸上竟又硬生生挂起了平日那个风流艳丽的笑。
“算了。”她重新倚回软榻。双腿交迭,裙摆从膝上滑下一截,仍旧是醉香楼里,那个什么荤话都敢说,什么男人都敢骂的绫娘,只是声音已经哑得厉害,“跟神仙讲什么道理?等老娘哪天死了,变成厉鬼,我就爬上青华山。”
她笑着,眼里却还全是水光。
“我非得把那老东西的胡子一根一根薅下来,当面问清楚。我爹跪过,我娘跪过,我也跪过。香烧了,钱给了,我一个还没出阁的姑娘连裤子都脱了。祂到底还想要什么?”